前不久，六部门联合发布了《新能源汽车废旧动力电池回收和综合利用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这一新政预示着中国动力电池回收领域的格局迎来了历史性的转折点。
在这份备受瞩目的文件中，行业从业者惊讶地发现，曾经常被提及的“梯次利用”概念竟通篇未提，而作为梯次利用最具潜力的应用场景“储能”，更是销声匿迹。
在《办法》第五十条中可以清晰看到，《办法》将于2026年4月1日施行，与此同时，《新能源汽车动力蓄电池梯次利用管理办法》（工信部联节〔2021〕114号）同时废止。
展开剩余82%随后，在工信部的新闻发布会中，工业和信息化部节能与综合利用司司长王鹏介绍，为了消除企业和消费者可能存在的认识误区，《管理办法》中不再采用“梯次利用”的概念，而是明确“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将废旧动力电池直接或者加工后用于电动自行车以及法律、行政法规和强制性标准禁止使用的其他领域。”
这一变化，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对于储能行业而言，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政策的急刹车，还是一场更深层次纠偏的开始？当“梯次利用”的光环褪去，当储能不再被视为退役动力电池的“接盘侠”，面对即将到来的数百万吨级退役潮，我们该如何应对？
有业内人士表示，其实这并非对资源循环利用的否定，而是一场从“概念炒作”向“本质安全”、从“粗放利用”向“高值化利用”的深刻进化。
何为“梯次利用”？
在了解政策变化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白什么是“梯次利用”。
其实我们在若干年前就听过梯次利用这一概念，早年间“南孚电池”那耳熟能详的广告语“玩具车用完了，遥控器还能接着用”就是梯次利用的概念。
当新能源汽车上的动力电池容量衰减至80%左右时，便不再满足车况复杂、功率要求高的行驶需求，从而“退役”。但这些电池并非一无是处，它们依然保有可观的剩余容量。梯次利用，就是将这些退役电池进行检测、分类、拆解、重组，制成适用于对能量密度和功率要求较低领域的梯次产品。
在过去的十年里，储能一直被公认为梯次利用最具潜力的核心应用场景。这也由于其理论上的优势显而易见。
首先是成本优势，梯次电池的成本通常比新电池低30%左右，对于对初始投资敏感的储能项目具有巨大吸引力，此外，储能的调峰填谷、备用电源等场景，对电池的循环寿命和倍率性能要求相对宽松，恰好能与退役电池的剩余价值相匹配。
在政策的鼓励下，从通信基站到工商业储能，甚至部分电网侧项目，都能看到梯次利用的影子 。储能一度被视为解决退役电池出路问题的良药。
概念“消失”！为何储能不再被提及？
既然逻辑如此完美，为何新规要毅然决然地抛弃“梯次利用”，并对储能“只字不提”？这主要由于理想和现实的脱节。
首要核心的是安全问题，这是压倒梯次利用在储能领域应用的直接原因。退役动力电池在经历了复杂的车载工况后，内部材料老化程度不一，一致性极差。这种“木桶效应”意味着，整个储能系统的性能和安全取决于最差的那块电池 。短板电芯的过充、过放极易引发热失控。例如2022年南通10MW梯次储能电站因并联环流引发热失控，最终造成安全事故。
国家能源局早在2023年发布的《防止电力生产事故二十五项重点要求（2023版）》中就明确提出，中大型电化学储能电站慎选梯次利用动力电池 。2023年，北京市在征集新型储能项目中更是直接明确不得使用梯次利用动力电池 。对于电网来说，储能电站的安全冗余是底线，将充满不确定性的退役电池大规模接入电网，无异于定时炸弹。
梯次电池的采购成本低，但其综合使用成本并不低。退役电池的筛选、拆解、重组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更致命的是，由于剩余寿命难以精准预测，梯次储能系统可能在运行几年后便无法满足项目收益率要求。有分析指出，考虑到高昂的运维成本和较短的循环寿命，其度电成本甚至可能高于使用新电池的系统 。在储能系统价格内卷严重的当下，投资方更倾向于选择性能明确、质保清晰的新电池，而不是充满不确定性的梯次产品。
当梯次利用的储能系统发生事故时，责任该由谁承担？是上游的动力电池生产企业，还是中游的梯次利用集成商？这种责任的“糊涂账”导致相关主体不敢轻易涉足 。
正因为这些乱象，市场上充斥着质量参差不齐的“梯次利用”产品，甚至出现了将废旧电池违规用于电动自行车等对安全要求极高的领域，严重威胁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
因此，此次《办法》不再采用“梯次利用”这一已被混淆的概念，并非封堵再利用的路径，而是为了划清红线，正本清源。工信部明确强调，“不论以任何方式生产的电池产品都必须符合应用领域的质量标准要求”。这意味着，储能不再为低质、不安全的退役电池“兜底”。
退役电池，何去何从？
据预测，到2030年，我国废旧动力电池产生量将超过100万吨，甚至高达171GWh 。如果储能不再接纳它们，又该往何处去？
答案并非无解，《办法》明确，对于不适合再使用的废旧动力电池，可以直接进入综合利用环节提取有价金属 。目前，我国的湿法冶金等技术已经非常成熟，部分企业镍、钴、锰的回收率可达99%以上，锂回收率也能超过96%。
这意味着，退役电池的最大出路可能不再是“接着用”，而是“拆了用”。直接将电池破碎再生，提取高价值的金属材料。
虽然“梯次利用”的概念不再被提及，但这并不意味着退役电池完全不能用于储能。前提是，必须要有颠覆性技术来解决其安全性和一致性的根本问题。
告别“梯次利用”，并非告别循环经济，而是告别那个混乱、危险、充满投机主义的旧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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